在香港浸會大學執教的10多年間，我擔任中醫內科學課程的主講。在每年的授課中都會結合自身對於焦慮、抑鬱等情志病（香港習稱為情緒病）的診療經驗與研究體會，向中醫專業的學生介紹相關病症的中醫診療。我發覺，每個班級中都會有幾位具有焦慮或抑鬱傾向、或者受此類情緒病困擾的同學。不過，如果沒有切身體驗過中藥、鍼灸等中醫治療，他們即使在學完上述課程後，對於中醫中藥在此領域的療效、價值與作用，依然是半信半疑。每年都會有教過的學生私下過來求助，我為他們的診療、諮詢，就成為連接臨床的第二課堂的學習討論。
疑問多多的小Q同學
身形偏於瘦小的女同學小Q，在聽過我授課一年後的新年之際發信來訴說自己的煩惱，其文如下:
“我本身是輕度抑鬱症患者，有如下一些治療方面的疑問想向您請教。至今我服用西藥，感覺效果尚可，但因副作用而持有懷疑態度，想儘量早停西藥。
- 想知道對於我這種情況，中醫療效明顯嗎？療效快嗎？（我看的西醫，一向不認為中醫藥有用）
- 我目前存在的專注力（小時候沒有問題）與記憶力障礙（認知症狀），以及情緒上的麻木，會同西藥有關嗎（我看了一些文獻，發現可能有一定關係），可以用什麼中醫的方法去改善嗎？
- 若嘗試中醫 + 食療（最近看了一些相關書籍）+ 一些保健食品 + 慢慢停藥（我最近也有了解停藥的一些技巧和指引） + 更規律運動 + 繼續冥想內觀，可行嗎？
她的自錄病歷
一、首次發作（約中學四年級/高一）
· 症狀表現：每天感到非常疲累，但失眠睡不著覺。一點小事也能將自己激怒，對聲音敏感。看東西都感覺「蒙了一層灰」，經常莫名很想哭、感到難過。這是比較典型的抑鬱症狀。（ 好像持續了1-2個月 （ 記得不太清楚 ） ）
· 就醫情況：當時向身為精神科醫生的親戚求助。對方根據我提及的「小時候有強迫性傾向」（例如做事緊張、易失眠、做功課需反覆檢查近10次才能安心），給出的診斷是「強迫症」。但您後來回想，認為醫生可能記錯了主要問題。
· 治療與效果：醫生開了SSRI類藥物「曲舍林」Zoloft。服用每天兩顆的劑量後，不到兩個星期就有了明顯效果，病情穩定了好幾年，讓我心情不錯。
二、第一次復發（大一）
· 誘因：因覺得已服藥多年，想嘗試停藥，遂自行從兩顆減至一顆，最後完全停藥。
· 可能的誘發因素：當時與喝咖啡過多，也與考試焦慮有關（正值final 前，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對此很焦慮）。
· 症狀表現：出現許多軀體化症狀：失眠、吃不下、恐慌發作、心慌（ 持續了大概一個星期）。曾因此到醫院檢查，但未發現身體問題。
· 治療與效果：再次尋求同一位親戚醫生幫助，服藥後很快又平穩下來。好轉後的一兩個月狀態仍然不錯，甚至能自己去旅行。
三、第二次復發（大二）
· 誘因：大二下學期時自覺已康復，再次自行停藥。
· 症狀表現：大二暑假期間復發。症狀較輕微，沒有明顯軀體化症狀，但持續感到「完全專注不了」，心情也經常突然低落。此狀態持續了數月。
· 治療與效果：撐到開學後（約9月底至10月），為了獲得更明確的診斷，我換了一位新醫生。新醫生聽取描述後，診斷為「輕鬱症」。我告知先前藥物效果良好，因此醫生開了相同藥物（曲舍林），又開始服用（劑量為一顆半）。
· 服藥反應：服藥後心情確實好轉，但記憶力和專注力依然不佳，醫生認為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恢復。但在服藥約四、五個月後，又因不想吃藥而自行停藥。
四、近期狀況（從大三下學期停藥後，至目前大四上學期）
· 整體狀態：停藥至今，期間未服藥。您覺得自己學會了一些調適方法（ 3-4月由每天規律做瑜伽，6-9月冥想），但整體而言，專注力和記憶力差的問題非常嚴重，對需要大量閱讀記憶的中醫/西醫專業課業造成極大困擾。
· 長期困擾與觀察：
1. 認知功能：專注力、記憶力很差，是近一兩年最大的問題。
2. 情緒與動力：整體有種「很頹廢的狀態」。即使努力參加活動、社交，一旦獨處（如暑假），就容易回到頹廢狀態。動力不穩定，可能前幾天幹勁十足，過幾天又完全沒動力、感到抽離和麻木。（自己有懷疑過是不是雙向，但觀察下來不像，而且比較hyper的狀態反而多是服藥後出現（自己能明顯感受到莫名興奮） 。
3. 精力與興趣：大部分時間容易睏、嗜睡，一集中精神就感到疲倦。對很多事情提不起興趣，做事三分鐘熱度，缺乏滿足感。這與我自認勤奮的本性相悖。
4. 專注力實例：練習冥想進行身體掃描時，一閉眼就會思緒游離，想到完全無關、無厘頭的事情。
· 2個月前症狀加重（懷疑和季節性抑鬱有關） :
· 情緒：特別差，容易討厭事情、討厭自己 ，焦慮，負面想法很多很多。一點小事就易怒、想哭。但仍能在與朋友看電影等時刻感受到快樂。
· 睡眠：睡得不好，且出現特殊模式：無論何時睡，都會在早上5、6點左右醒來，且醒來時心情特別差、特別焦慮，直到中午回到學校後才開始緩解。
· 自我評價：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走神情況更多，腦子轉不動。
治療與效果：（近2個月來）
11月中去諮詢過內地的精神科醫生，決定服用最低劑量 1 顆藥（50mg）。 服藥後第2天明顯腦子好像靈光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副作用：這一次副作用比前三次都強，具體例如：頭緊，頭痛，沒有胃口，全身肌肉緊繃，失眠持續。有中醫藥學院的老師為我開了藥舒緩（越鞠丸） ，服用十天左右就習慣了，睡眠好轉，抑鬱症狀明顯消失。現在偶爾會出現比較hyper的狀態，有點衝動。
核心要點整理
1. 診斷過程：曾被診斷為強迫症、輕鬱症，核心症狀圍繞情緒低落與認知功能損害。
2. 病程模式：共經歷3次明顯發作/復發，兩次復發均與自行停藥相關。
3. 當前核心挑戰：持續的專注力與記憶力障礙（認知症狀），對學業影響巨大，且近期情緒與睡眠問題有加重趨勢，情緒上的麻木。
4. 自我覺察：注意到獨處易頹廢、動力波動大、以及近期早醒後伴隨嚴重焦慮的獨特模式。
5. 補充：原生家庭方面沒有什麼問題，也沒有什麼童年陰影。”
對中醫藥治療的猶疑與認知調整
筆者閱讀以上內容後，給小Q回信如下:
仔細讀了你發來的信息，了解了你的病史與現狀特點。不過，你的所有信息都是從現代醫學立場上歸納的。如果考慮中醫治療，還需要站在中醫學的角度，重新蒐集和分析信息。
抑鬰與焦慮易於共病。我感覺你目前的狀態應屬於混合焦慮抑鬰症（焦慮+抑鬰，都是輕度，單獨或許都達不到焦慮症或抑鬰症的診斷標準。但糾結在一起，是70%苦於抑鬰者的現狀。亦即70%有抑鬰的人會同時會共病有焦慮問題，這是香港最多見的情緒病類型），抑或屬於焦慮症與抑鬱症的共病狀態。
目前，在世界各國，約有30%的抑鬰患者對西藥不敏感，接近半數患者對西藥療效不滿意。對輕度乃至於中度的患者，中藥常有效果。中西藥物配用，中藥可增加療效並減輕西藥的副作用。
鑒於你以往多次停藥後複髮，不建議你把停用西藥作爲近期的首要目標。但加用中藥並綜合調理，應該可以改善你目前的狀態。
小Q的回復是:
“謝謝老師！我也不會在短期內停藥。但其實暫時的狀態（如果說只是情緒上本身的問題）焦慮抑鬱等等服藥效能控制得還好，比較大問題的還是專注力與記憶力，還有就是容易犯困，情緒麻木，突然情緒高漲等問題，時常在困擾我。至於食慾睡眠等等尚可，短期也沒有什麼藥物的副作用，所以也不知道有沒有必要現在採用中醫的治療，或者說中醫的治療對這方面有沒有效果？又或者這樣說吧，我比較好奇的是: 有沒有辦法透過調理身體然後再慢慢把藥停下來？（這個我不急，因為自己都踩過很多次雷） 我知道自己的情況交給任何一個西醫都會說繼續服藥是最適合的，但是長期服藥的副作用對我來說還是有點怕。”
可以看出，儘管她身為中醫學生，但對中醫藥在此領域的治療效果和作用，還是缺乏瞭解與信心，表現為自相矛盾的猶疑態度。為鼓勵她建立起對於中醫藥診療的信心和動力，我再次回信如下:
“你提到專注力、記憶力，還有容易犯睏、情緒麻木、突然情緒高漲等睏擾，這些自然是目前影響你學業和生活質量的問題。從我的經驗看，通過恰當地調理精、氣、神，調理五臟及五志，上述症狀是可能改善的。許多病人通過中藥調理心身，最終做到停用西藥。也就是説，大量古今實例表明，中醫在此領域是確實有效的。
至於有沒有必要現在採用中醫的治療，這要取決於你本人的判斷和意願與動力。
另外，中西醫界都缺乏100%有效的療法，在重視個體化醫療的中醫界更是如此。醫師對個體特性與個體差異的認識，對理法方藥等診療各環節的精準把握，以及醫患間的互動配合，都是影響療效的因素。爲此，即使説對你提到的專注力、記憶力，還有容易犯睏、情緒麻木、突然情緒高漲等睏擾症狀，中醫藥治療可能有效，但很難保証每位患者都一定能獲得滿意療效。”
收到此信後，小Q終於下定決心，正式來找我接受中醫診療。而我覺得，以上勸說小Q下決心接受和體驗中醫藥診療的過程，就是一個施用認知調整（調神）的認知療法之第一步。
小Q的診療過程
初診時，結合前述病史，再通過詳細問診，我記錄了小Q以下相關信息:
主訴為輕度記憶困難，神思游離，時常走神。自覺心身懈怠而緊張不起來，伴情感麻木，經常犯睏，體倦疲乏。睡眠尚可，但難以早起，容易胸悶，晨間常感嘔惡和腹脹。大便稀爛，日1-2次。手腳發涼，足冷尤為明顯。月經週期規律，但經血色黑多塊，經前期易哭，情緒不穩。望診見形體偏於瘦小，面色淡黃，舌紫暗，有齒痕，苔薄白膩。脈細沉無力。
中醫診斷為鬰證，辨證屬於肝鬱脾虛，心氣不足，氣滯血瘀。治以調氣活血、養心安神、疏肝健脾治法，處方是血府逐瘀湯合甘麥大棗湯加龍骨、牡蠣、白朮、茯苓。
血府逐瘀湯由行氣解鬱疏肝的四逆散和活血化瘀而又養血調肝的桃紅四物湯組成，有助於改善患者情緒不穩、經血色黑多塊、胸悶、嘔惡和腹脹以及手腳發涼等心身症狀；甘麥大棗湯則有養心安神和健脾益氣作用，加白朮、茯苓能增強安定心神、健脾止瀉的功效；用龍骨、牡蠣是在甘麥大棗湯的養心安神基礎上，加強重鎮安神以及收斂止瀉的作用。
2週後複診，小Q反映服藥後感覺自己的注意力與近期記憶力已見改善，但因今日忙於期中考試，前日晚曾出現驚悸與呼吸困難，持續約10分鐘左右。於是，我在之前的處方中，加入了桂枝。
小Q不解，問我加味桂枝的緣由。我的回答是:桂枝與前方甘麥大棗湯中的甘草相配，就構成了桂枝甘草湯，這是張仲景在《傷寒雜病論》裡常用的養心安神、平沖降逆基本方。桂枝、甘草再與前方中的龍骨、牡蠣相配，則成為桂甘龍牡湯，搖身一變為養心安神與重鎮安神結合的治療驚悸與奔豚氣之方。突發而短暫的驚悸與呼吸困難，現代醫學常考慮為驚恐發作（急性焦慮發作），與中醫學所說的“奔豚氣”病狀相似。聽到這裡，小Q恍然開悟。
在第3週及5週的複診時，筆者與小Q通過交流，又確認到她的心身狀態已經有了明顯改善。用她自己的話說，沒想到中醫藥的療效如此神奇，不僅作用之快不遜於西藥，而且幫她減輕了許多西藥至今未能解決的煩惱，也從而增添了了她堅持中醫藥治療的信心和動力。她說也要向其他病友就中醫藥的作用加以推介。
結語
近年來，焦慮和抑鬱等心身煩惱睏擾著越來越多的人。然而，不僅僅是一般民眾，即使是學習中醫藥的學生，不少人對於中醫藥在此領域的功效和價值也缺乏客觀的瞭解。通過小Q的故事，我是想再次強調: 針對焦慮或抑鬱等情緒病，中醫中藥是確有療效的！
由 戴昭宇 註冊中醫 中國中醫科學院醫學博士 撰寫
免責聲明：本文僅為科普用途，文中涉及所有處方及操作為參考之用，具體治療方案應在專業醫師指導下進行。香港竣康中醫不對任何人進行模仿學習/使用時引發任何不良後果負責。